「他都打你了，為什麼還不離開？」

「他都打你了，為什麼還不離開？」－吳姵瑩心理師

作者：吳姵瑩諮商心理師　原文發表：2025年4月30日

這句話，是社會上最常出現對於家暴、受暴的疑問。

可是在我的諮商室裡，我見到的，往往是另一種畫面。

受暴的人輕聲說著：「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家暴，可能是我做得不夠好吧？」

他們不是不知道痛苦，只是連「自己值得不痛」這件事，都已經開始懷疑了。

長期處在精神控制和貶低之中，自我感覺慢慢模糊，一切錯誤彷彿都歸咎於自己。不是他們不想離開，而是，他們早已忘了自己有離開的資格，以及離開之後的迷惘經常將他們吞噬。

有時候，能在諮商室裡說出「我不開心」，已經是他們耗盡全身力氣才踏出的第一步。

我還記得，剛入行那年，為了準備一場演講，我打電話去衛生局問一位資深社工：「家暴案件裡，最常見的難題是什麼？」

那位社工苦笑了一下說：

「最難的，不是加害者，而是受害人自己撤銷申請。」

即使一開始鼓起勇氣提告，最終還是會回頭，甚至為加害者辯護。

因為在很多人的心裡，傷害他的人，也是他最深的依靠。依附的渴望，比痛苦還要深刻；孤單的恐懼，比身上的瘀青更難跨越。

所以，當外人說「她怎麼這麼傻」時，他們心裡可能正在掙扎：

「也許，只要我再更努力，他就會愛我了；

也許，我再乖一點，他就不會傷害我了。」

在恐懼與依戀的交織裡，離開，反而成了最需要勇氣的選擇。

很多受暴的人，來到諮商室時，說的第一句話是：

「都是我的錯。」

「我是不是太笨了，才會讓他生氣？」

「是不是我太敏感了，所以才覺得不開心？」

長期被言語羞辱、精神貶低，讓他們在每一次求救的舉動中，都感到深深的羞恥。求助，對他們來說，不是堅強的表現，而是另一種「我很失敗」的證明。

「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，還要去麻煩別人。」這樣的念頭，像鐵絲般纏繞在心上，讓他們很難真正接受幫助。

精神暴力的最深之處，不是打在身體的那一巴掌，而是慢慢讓一個人相信——自己不值得被溫柔對待。

所以，真正的改變，不只是逃離；而是從心裡開始鬆動：「也許，我真的可以過得不一樣。」

每一次願意求助、每一次願意說出痛苦，讓情緒流動，讓感受被接住與理解，讓自我力量一點一滴滋長，都是在為自己找回一點點微光。即使只是微弱的一絲，也足以照亮出口的方向。